鸣镝钉在水里,余震激起一圈圈细小的白沫。
“咕咚。”卓无渡咽口水的声音,在死寂的江面上响得像敲破锣。他双手抱着脑袋,腿肚子抽筋的幅度大到连乌篷船都在跟着晃。
郑元和喉结狠狠滑动了一下。那股涌到嗓子眼的铁锈味,被他生硬地压回胃里。这股毒血像一团滚烫的炭,烧得他肋骨生疼。他借着船舷的木刺抠紧手指,用疼痛维持住最后一份清醒的算力。
“靠岸。”他声音不大,透着一股把人魂魄冻住的冷冽。
卓无渡以为自己耳朵进了水。他猛地抬起头,脸上挂着鼻涕和江水:“大佬!祖宗!前面那是楚大当家的地盘!那支箭就是画出来的阴阳界,咱们再往前蹭半尺,明年的今天就只能在江底啃淤泥了!”
“她不敢射。”郑元和连眼皮都没抬,“楚惊澜拿的是外邦的安家费,做的是封锁江面的止损买卖。那支鸣镝是用来驱赶野狗的,不是用来杀大唐命官的。你只管划。”
“您现在哪像个官啊?您这身行头,去城隍庙要饭都得排队……”
“划船。”
郑元和刀尖一般的目光扫过去。
卓无渡认了怂。在江南这片水域,你可以不信邪,但不能不信疯子。他咬着后槽牙,抓起船桨,把一双膀子抡得像风车。孤舟“嘎吱嘎吱”地破开水波,硬生生蹭上了滩涂的烂泥,船底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。
画舫上。
楚惊澜手里刚剥开的橘子停在半空,橘络在指尖被捏断。
她见过求饶的,也见过发疯的,但没见过这种把自己的命当成死账本推上来的。那艘破船不仅靠了岸,那个病恹恹的书生居然还堂而皇之地在滩涂上站定了。
“大当家,探子回来了。”副手快步走来,压低声音。
“说底细。”
“查不到。这人就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。沿途驿站的过所文书、通关记录,凡是可能沾边的地方,全被人用最正规的公文流程给刮得干干净净。连张废纸都没留下。”
楚惊澜把烂掉的橘子扔进江里,狐狸眼微微眯起。
能把官府文书抹得这么干净的,绝不是一般的江湖草莽。这手段,像极了京城中枢那帮穿紫袍的办事风格。
“暂缓放箭。”楚惊澜摸了摸弓把,“这买卖不能做成断头生意。放几条快艇下去,洗一洗他的锐气。我倒要看看,这层皮下面藏着什么鬼。”
几息之后。
数艘吃水极浅的梭子船像水蜘蛛一样,从画舫后方窜出,在江面上飙起刺耳的水声。
快艇在滩涂边缘高速穿梭,尾流卷起浑浊的泥水,夹着鱼腥和淤泥的恶臭,“哗啦”一声,结结实实地兜头浇了郑元和一身。
单薄的青衫瞬间吸饱了泥水,冷风一吹,像一层冰壳贴在骨头上。
郑元和没有躲。
他连抬手擦脸的动作都没有。他的视线穿过飞溅的水幕,精准地咬住了一艘快艇擦身而过时的船舷。
那上面印着一个扭曲的狼头图腾。
这是西域飞钱商帮的专属印记。郑元和在长安西市见过无数次,这帮胡商的图腾,从来只印在装载巨额现银和硬通货的物资箱上。
他眼底闪过一丝冷意。外邦人的
资金盘果然已经渗透到了江南,连这种盘踞水路的黑道漕帮,都被硬生生砸成了提线木偶。
岸边不远处。
卓无渡趁着快艇搅乱视线的功夫,悄悄溜下船。他抠掉鞋底的一块泥巴,挖出几粒发黑的碎银子,谄笑着凑向一个巡逻的漕帮帮众。
“这位爷,大家都是在水里讨生活的,行个方便。这点心意您拿去喝茶,给留条退路……”
话音还没落,一只牛皮靴子带着风声踹在他的肚子上。
“砰。”一声闷响,像破麻袋砸在地里。
卓无渡像只虾米一样弓着腰飞出去,结结实实砸在泥水洼里。帮众走上前,一脚踩住他的手背,把那几粒碎银子抠出来掂了颠,冷笑出声。
“就这点碎渣子,也想买老子的慈悲?江南的规矩,不留活口就不留后路。滚回船上等死吧!”
卓无渡捂着肚子,疼得直抽冷气,彻底领教了江南黑道唯利是图的纯粹。这里没有江湖道义,只有看菜下碟。
郑元和没去管泥里打滚的卓无渡。
他拖着沉重的步子,踩着半尺深的烂泥,一步步走到烟雨楼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前。
雨雾中,这栋曾经名满江南的风月楼阁,此刻安静得像一座坟墓。
“崔晚音。”
他站在雨檐外,声音不大,却能准确地顺着门缝钻进去。
门内没有脚步声,只有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声,似乎是有人靠在了门板后面。
过了好一会儿,崔晚音的声音才传出来。没有久别重逢的哽咽,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,只有带着刀渣的尖酸。
“我当是谁,原来是名满京城的大唐新贵。”
门内,崔晚音的指甲死死掐进自己的掌心,强迫自己换上这辈子最刻薄的语气。
“郑大人不在长安城享受泼天的权贵,跑到这发霉的滩涂来做什么?这江南的烂泥,可洗不净你宰辅的官服。教坊司的门槛,也不配脏了您的鞋。”
门外的雨水顺着郑元和的下巴滴落。
“开门。”他语气平稳。
“开门?你拿什么身份让我开门?”崔晚音的声音拔高了两分,带上了一丝挑衅,“我这儿是教坊司,进门要交缠头钱。你一个被朝廷通缉的孤臣,付得起吗?”
“少拿这套阶层说辞来恶心我。”
郑元和抬起手,用沾满泥沙的袖口擦去嘴角的血丝。
“你真以为一道贱籍的文书,就能把人分出三六九等?你把这扇门锁死,锁住的根本不是我,是你心里那个向封建礼教低头认命的奴才。”
门内的呼吸猛地一急。
“那是铁打的规矩!”崔晚音咬着牙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死死忍着不让声音发抖,“我是泥潭里的人,我爹当年的案子就是一道催命符。你碰我,你也会死在那些门阀手里!”
“规矩是人定的。大唐的律法如果是用来圈养猪羊的,那我就把它砸了!”
郑元和的拳头重重砸在门框上,震得上面的灰尘簌簌落下。
崔晚音猛地后退两步,撞翻了旁边的茶桌。瓷杯摔在地上,碎成几块。她这辈子最大的痛处被这几句话生生撕开,鲜血淋漓。
“我不见你!滚回你的官道上去!”
她捂住耳朵,缩在门后的阴影里,像只受惊的刺猬,拒绝任何光亮。为了保全这个男人,她宁可把刻薄演到底。
门外,郑元和没有再说话。
他就那么站在寒风中,像一块钉在滩涂上的界碑。僵持,在这片泥泞中正式拉开序幕。门内门外,谁也没有退让半步,只剩下江风吹拂残缺木板的呜咽声。
